口條清晰、平易近人的親和力,略顯滄桑卻充滿願景的眼神,她是「街遊」創辦人,曾文勤。在她眼角的光芒中,似乎可以看見翻轉整座城市的想望。資工背景出身,看似原本與社工形同陌路的她,因為一場在英國旅行中意外參加的街友導覽,徹底改變心中「無家者」三個字的印象。帶著這份感動,回台後創辦「街遊」,以台北萬華為基地,希望將英國經歷的感動移植台灣,翻轉台灣對「街友」的既定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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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遊創辦歷程

多數人應該都看過「無家者」,俗稱街友。但你有沒有想過:什麼樣的人會成為街友?在芒草心慈善協會服務的曾文勤比我們更了解街友,她告訴我們:「街友之所以成為街友的原因有百百種,來到芒草心的原因經常是生病需要休養,或是想要在此暫住一段時間,找到穩定的工作以後在外面租房子。」

「我們通常會為他們設定三個月的目標,每隔一段時間回頭審視他現在的狀況,進一步調整目標。」

街頭導覽員「小胖」

受倫敦 Unseen Tours 啟發

出身背景與社工無關,曾文勤創辦街遊是受到一趟歐洲之旅-倫敦Unseen Tours啟發。在這趟旅程之前,她其實沒有接觸過「無家者」這個議題。

每回旅行她都會找在地的Walking Tour,幫助自己更加認識在地文化,參加Unseen Tours也是認為「這樣的導覽應該蠻特別、有趣的」。跟了一次導覽之後,很喜歡Unseen Tours的街頭導覽形式,曾文勤又跟了第二次、第三次,Unseen Tours總共5條路線她就走了4條。

「我覺得自己好像開了第三隻眼,走在路上開始會注意到那些蛛絲馬跡,觀察是不是會有無家者住在這裡,或是這裡是不是剛發完餐。」

倫敦街頭導覽(圖片取自Unseen Tours

將街頭導覽員模式移植到台灣

當時,曾文勤對社會企業是有興趣的,正想不到有什麼適合切入的題目,Unseen Tours的「街頭導覽員」概念就這麼進到她的腦中。跟Unseen Tours的導覽員聊天的時候,導覽員一句

「你覺得這樣的導覽很棒的話,你可以把它帶回台灣試試看!」

聽在耳裡就好像被雷打到一樣,讓她下定決心創辦街遊。當天晚上就開始朋友們討論要怎麼做,並將接下來的行程有計劃地排「與無家者有關」的活動。

和當地組織Unseen Tours的志工援助團體一起行動,從他們身上學習「如何與無家者應對」。後來,曾文勤還自己去搭訕街友、認識街友。其中一位老太太幾乎每天都會見到面。離開倫敦前也有和她道別,去年回倫敦一趟也有再去找她。

看見不一樣的台北

倫敦的Unseen Tours翻譯成中文便是「看不見的旅行」,帶旅行者認識不一樣的城市風景。街遊的理念也是如此,只是將場景從倫敦換成台北。

街遊的導覽員都是曾經或是現在在街頭流浪的人們,漂泊的人生和街頭求生的經驗讓他們有不同於一般人的視角,帶人們一探台北的另一面。

街頭導覽員「阿俊」

同一樣的路、不一樣的導覽員,會帶給參與者不一樣的體驗。因為每個人的生命故事都不同,每位導覽員都有獨特的詮釋方式。將導覽員在這個地方上發生的故事,串成一條旅行路線,自然與他們的人生經歷有很強的連接。

一座城市的故事,就是一群人的故事。街遊帶我們看見最本質的導覽,關於「人」的故事。

與「大誌」之差別:進行社會溝通

想到援助無家者的社企,人們通常會想到「大誌The Big Issue」:街頭販售員以50元進貨,以定價100元賣出,一次10本淨賺500元,可用來生活與進下一批雜誌。被問到與大誌的不同之處,曾文勤認為「街遊的價值在社會溝通」。

以無家者的就業情形來說,大誌是比較穩定的模式,由於工作性質為販售商品,因此對於無家者的要求比較低。相較之下,街遊的導覽員的門檻較高,導覽服務也沒辦法像雜誌一樣大量複製。

「與其說街遊為無家者提供就業機會,我會比較覺得像是做社會溝通。」

和社會大眾溝通,撕去無家者的標籤,是街遊提供的最大價值,也是為什麼後來會做真人圖書館跟和大地遊戲的原因。比起短暫的販售過程,導覽服務有更多時間和社會大眾打交道。街遊善用這點,嘗試不同形式,讓社會能接收到無家者更真實的聲音。

人們印象中的街友都是遊手好閒、沒有工作、成天躺在街上。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在城市中畢竟還是要有收入才能溫飽。

與我們的刻板印象不同,超過70%的街友是有工作的。

有體力的人就去做粗工,一天最多能領到2000塊,而體力差一點的人就去做舉牌工,一天約800塊。有些街友還會去「出陣頭」,負責吹樂器、跟著陣頭走。如果是「搬運鼓亭」的粗重工作,一天甚至能領到2000多塊。

「真人圖書館」分享無家者的故事

除了導覽,目前街遊還有提供「真人圖書館」的服務。真人圖書館是一個小型講座,講者分享約15分鐘的個人故事,像是「為什麼會成為街友」、「街友平時都做什麼工作維生」等……問題。結束故事分享之後,接下來15分鐘為聽眾發問時間,激發講者與聽眾的互動。

「艋舺走撞」從遊戲體驗無家者的生活

為了讓舉辦的活動更多元、有趣,街遊最近也開始做角色扮演的大地遊戲「艋舺走撞」。遊戲中有11個角色,其中9名為無家者,2名為社工。每一位角色都有詳盡的背景設定和他們想要達成的目標,在一定區域(中萬華一帶)中、2個小時內,進行任務闖關。任務通常是模擬社工開發資源或是無家者的各類型工作,時間結束後結算目標達成狀況。

有趣的是,遊戲中會模擬真實世界,角色之間是彼此會有牽扯的。在真實世界中,兩位導覽員是朋友,每天晚上會一起吃晚餐,對應到遊戲中就會將兩人的設定牽扯在一起。遊戲結束之後,還會有一段「引導分享」的時間。參與者分享從遊戲中學習到的新認知,進而破除對無家者的既有標籤。

找到適合當導覽員的街友

要做導覽服務,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要怎麼找到這些適合的無家者,就成了導覽服務成功與否的關鍵。於是,兩道難題就擺在曾文勤眼前:「怎麼找到適合的無家者?」、「適合的人需要具備什麼條件?」

目前街遊招募導覽員,主要透過一些社會團體、社工單位以及社會局進行招募。要開始訓練新的導覽員時,街遊就會去接洽社工組織,或者是芒草心協會裡面負責庇護所的社工,詢問有沒有比較適合做導覽員的人選。

導覽員的人選必須具備2個條件,一是「生活要穩定到一定程度」,二是要「表達能力有一定基礎」。

生活要有一定程度的穩定性,是為了讓受訓者能專心訓練,避免其他事情干擾訓練。表達能力則是確保導覽員不怯場,畢竟面對群眾講述自己的故事,對很多人來講並不容易。表達能力除了口條外,也和心理因素有關。這包括面對自己以往的過錯,與承認過去的失敗經驗。講述「自己的失敗故事」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須克服很多心理障礙。對此曾文勤說:

「就算是我自己,要講述自己的失敗,也是很困難的一件事,更何況是流落街頭的無家者。」

訓練導覽員的困難之處

一般的人要站在臺上講話,未必能講得很有條理,街友們也一樣。再加上大部分年齡層偏高(50、60歲),所以有時敘事脈絡無法講得很好。有時也會因為年齡上的差距,講出一些「他們覺得理所當然,但因為年代不同我們無法理解」的話。他們之所以講的理所當然,因為那是在他們的經驗裡,可是不在我們的經驗中。

舉個例子,在老一輩台北人的記憶裡,「中華商場」是家喻戶曉的存在,因此一些年長的街友在受訓時就會自然而然地把這樣的記憶加入解說中,然而聽眾未必能聽懂。因此,在受訓時志工就要問清楚他們想表達的是什麼,進而幫他們調整導覽時要講的內容,使他們把導覽做的更好。

街頭導覽員「阿和」

總會有感到力不從心的時刻

從倫敦引進Unseen Tours經驗,一股熱血之下,曾文勤沒有想很多便投入到街遊事業中。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總會有那些「感到力不從心」的時刻。

「我畢竟不是台灣首富,也不是政府首長,沒有財力或權力去做那麼多事情。因此,說實話我有很強的無力感。」

「不公正」的結構性因素

開始做了以後,自己和社工、街友接觸,曾文勤在過程中發現背後有非常多問題。這些問題甚至讓她感到有些憤怒。有些街友之所以淪落街頭,並不是因為他們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只是因為他們老了、工廠解散了。在勞動權益方面,他們被忽略、被侵害勞權。講到這裡,她說話的語速越來越快、心情越來越激動。

賺大錢的人很多都是靠錢滾錢,使用槓桿玩房地產、股票來賺錢。然而,這樣賺錢的人都是上層的老闆,底層的勞工沒辦法從中獲利。然而,應該作為維護公平的「稅制」卻沒起到應有的效果。

在台灣,買賣房地產得到的獲利,比對個人所得課的稅還要輕的多,更不用說買賣房產有不少避稅手段。炒房地產、利用房地產轉移財產給兒女,可說是富人必學的手法。出身資工背景的曾文勤有不少同學畢業後到聯發科工作,這些同學之中有人靠投資手段迅速獲得財富自由,目前已經是半退休狀態,靠看盤維持生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可是對我來說,我覺得這樣很扭曲,因為這些人都是很好的生產力呀!」

整個國家的稅制、風氣,鼓勵人們不靠實際勞動去賺錢,而是靠「買低賣高」去賺錢。這讓曾文勤有些憤慨,因為

「一間麵攤賣出一碗麵,至少就餵飽一個人的肚子。然而,一間房子被轉手2、3次,還是只能住一個人。房子增值並沒有產生實際的價值,卻讓那些人越來越有錢。」

當上層的人透過這樣的方式變得越來越有錢,卻在經營成本上升之後把公司收起來、或將生產線外移,倒楣的卻是底層勞工,結果是他們失去工作流落街頭。

「我不是說他們成為無家者沒有個人的因素,而是說在我們第一線接觸到的經驗中,這樣的結構性因素佔了很大一部分。」

沒有戰鬥就投降,不是我的風格

「看到多少,就做多少。雖然不一定全都做得到,但總是要往前推進。沒有戰鬥就投降,不是我的風格。」

社會不公平、世代不正義,產生「鬼島」這類網路用語,而曾文勤對此難以苟同。「台灣是我成長的地方,這地方怎麼會是鬼島?」只要每個人都可以做一點努力的話,往對的方向前進就會越來越好。她抱持戰鬥的熱忱,打定主意不斷努力。「希望在有生之年裡,我可以看到成果」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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